The Reader's Room

    “Caretake this moment. Immerse yourself in its particulars. Respond to this person, this challenge, this deed. Quit evasions.   

    Stop giving yourself needless trouble. It is time to really live; to fully inhabit the situation you happen to be in now.”

    Epictetus

    《臺灣漫遊錄》—批著殖民情結外衣的當代文青旅行日記

    批著殖民情結外衣的當代文青旅行日記

    作為一本虛構紀實小說,《臺灣漫遊錄》通過主角二人的遊歷,藉由飲食和鐵道旅行側寫 1930 年代殖民地臺灣的樣貌。小說投入了大量田野與歷史考察,從車站便當、地方料理到鐵道旅行的細節,皆帶有濃厚的文化展示意味。作者意圖探討「民族身分認同」的問題,藉由「吃」這件事,映照殖民地人民與日本帝國之間微妙而複雜的關係,卻也止步於此。看似是在「重建 1930 年代」,實際上更像是「2020 年代的人,透過 1930 年代的外殼,投射自身的情感與身份焦慮」,答案是懸而未決的。

    飲食成為了導覽手冊上的一頁,而非歷史本身

    飲食書寫貴在展現特定的時代精神。《細雪》以季節飲食與生活儀式描寫舊上流階級的衰落;《臺北人》中地方菜系是對舊有身份的悼念。在這些作品中,食物是人物精神狀態與社會處境的延伸。單純從飲食書寫的角度來看,本書使用「角色一邊吃,一邊講解。」的方式作為主要描述手段,解釋食物、介紹由來雖然能夠發揮傳遞知識的作用,卻很難讓讀者看見飲食背後的複雜社會脈動。比如,有一段提到街上小販販售的肉燥飯改用日本的「蓬萊米」,而實際上自此後蓬萊米日後逐漸取代在來米,使得在來民多用於加工品‬,永久改變了當地飲食的生態。但青山千鶴子既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人類學家,要求其對於地方風土有深厚體察,也確實有些牽強。於是乎,豐富的飲食,被擺在了展示櫥窗,而非歷史舞台。

    被抹去存在感的小人物、未曾活出自己的主角們

    延續上述所言,小說中的地方歷史、民俗與殖民脈絡,多半透過角色之間的一問一答來傳遞,使人物逐漸失去作為「人」的厚度,而更像作者用來轉述資訊的媒介。王千鶴尤其如此。她被塑造成一位帶有神秘氣息、熟知地方文化的人物,但也因此逐漸淪為「語音導覽機」。除了不斷講述歷史與文化之外,讀者幾乎很難從她的行為、語氣、衣著或細微習慣中,看見她真正的性格與精神世界。

    不只是王千鶴,小說中的本島人士紳、內地人士紳乃至其他小人物,也大多承擔著類似功能。他們負責講述地方歷史、轉述殖民地知識,卻缺乏生活感與時代感。出色的殖民地小說,人物身上通常會帶著明顯的裂痕,例如對帝國文明的憧憬與羞恥、對自身身份的矛盾、對未來的徬徨與不安。但《臺灣漫遊錄》中的角色,卻很少呈現這種精神層面的掙扎。

    尷尬不已的主觀曖昧視角與違和的文字表達

    另一個令人感到違和的地方,則是主角之間情感描寫的時代語境,青山多次以「眼神溫柔」、「白皙的牙齒」、「粉嫩紅潤的臉頰」等露骨的方式描寫王千鶴,甚至包含嬉鬧餵食等橋段。它們帶有非常強烈的當代同性式情感暗示,與 1930 年代日本知識階級的書寫習慣之間存在明顯落差。1930 年代的日本文壇並非不存在同性曖昧與精神性親密,但那個時代的情感表達往往更加壓抑、間接且克制。尤其青山被設定為華族出身、受過高度教養的知識份子與作家,對情感的表達理應更加隱晦,暗藏於景物、天氣、禮節與沉默之中,而不是直接落在人物外貌與肢體反應的描寫上。因此,本書雖然在歷史物件與飲食文化上努力營造1930 年代,人物的精神層次卻是很當代的。

    「仿譯文」與託名虛構的道德爭議

    同樣的問題,也體現在小說大量使用的「仿譯文」上。作者顯然希望營造出「日語原文翻譯小說」的語感,但最終呈現的效果,卻更像現代人對日語翻譯腔的印象。人物對話中充滿「不愧是」、「束手無策」、「敗給您了」、「哎咿呀哎咿呀」等口癖與填充語,看似有日式氛圍,實際上卻顯得通俗、粗糙,甚至帶有當代動漫與輕小說式的角色感。

    真實的大正至昭和時期文學,即使是日記體或第一人稱敘事,也往往具有強烈的修辭控制與階級感。那個時代的知識份子與上流階級,說話通常更克制、更講求距離感與留白,而不是反覆堆疊口頭禪來營造人物魅力。《臺灣漫遊錄》的語言問題在於它模仿的是「現代人想像中的日語感」,而非當時人們的說話習慣。

    這也牽涉到另一個更敏感的問題:小說所採取的,是一種帶有「託名虛構」性質的歷史書寫。作者透過仿譯文、虛構作者設定,刻意營造出一種「這彷彿真的是當年留下來的作品」的閱讀幻覺,來吸引對紀實文學抱有興趣的大眾,而當作品大量借用真實歷史創傷、殖民經驗與民族記憶,這種模仿就不只是單純的文體遊戲,還會涉及倫理上的模糊地帶。

    因為託名虛構最容易產生的問題,就是讓當代觀點偽裝成歷史人物自身的聲音。讀者閱讀時,會誤以為這些價值觀、身份認同與情感語法,本來就存在於 1930 年代的殖民地知識份子身上。但實際上,許多內容更接近戰後臺灣社會逐漸形成的本土認同與當代民族敘事。換句話說,小說並不是在重現那個時代的人如何思考,而是讓現代人的歷史理解,穿上昭和時代的服裝重新發言。

    隱藏於檯面之下、被忽略的價值認同雙面性

    本書更值得質疑的,則是王千鶴的身份意識。按照書中的設定,她出身於親日的臺籍仕紳家族,家族與日本人聯姻,妹妹赴日本內地求學,而她本人也是大正年間出生、在帝國教育體系下成長的一代。這樣的人物,理應是被日本帝國成功吸納的殖民地菁英,換言之,是帝國統治之下的既得利益者,她當然可能感受到矛盾與差異待遇,但那種矛盾,未必會像今日的臺灣人一樣,以如此清晰的民族身份視角來理解自身。她更可能從帝國的庇護之下獲得了超越本島人的利益,既想要與內地人拉近關係,同時又因本島人的身份感到困惑、受到約制而無所適從。

    真正的殖民地經驗,很多時候並不是明確地喊出「我是誰」,而是在生活細節中逐漸感受到自己始終無法完全成為「內地人」。例如語言切換時的尷尬、對東京的憧憬、在禮儀與教養上的自卑、以及渴望被帝國承認卻始終被區隔的處境。這些微妙而壓抑的心理裂縫,才更接近當時殖民地知識階層真正的精神狀態。

    然而,《臺灣漫遊錄》中的王千鶴,很多時候卻像一位已經知道戰後歷史結論的現代人。她對自身身份的理解過於清晰,也過於接近當代臺灣民族論述。於是小說經常產生一種奇特的斷裂感:外部世界是昭和時代,人物內心卻屬於當代。這也使得整部作品最終更像是一位現代創作者,透過殖民地臺灣的外殼,重新投射當代人的文化想像與身份焦慮。

    於是小說留下的,是精緻的鐵道便當、地方料理與殖民地知識;卻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們真正如何矛盾、壓抑、掙扎與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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