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ader's Room

    “Caretake this moment. Immerse yourself in its particulars. Respond to this person, this challenge, this deed. Quit evasions.   

    Stop giving yourself needless trouble. It is time to really live; to fully inhabit the situation you happen to be in now.”

    Epictetus
    • 《臺灣漫遊錄》—批著殖民情結外衣的當代文青旅行日記

      批著殖民情結外衣的當代文青旅行日記 作為一本虛構紀實小說,《臺灣漫遊錄》通過主角二人的遊歷,藉由飲食和鐵道旅行側寫 1930 年代殖民地臺灣的樣貌。小說投入了大量田野與歷史考察,從車站便當、地方料理到鐵道旅行的細節,皆帶有濃厚的文化展示意味。作者意圖探討「民族身分認同」的問題,藉由「吃」這件事,映照殖民地人民與日本帝國之間微妙而複雜的關係,卻也止步於此。看似是在「重建 1930 年代」,實際上更像是「2020 年代的人,透過 1930 年代的外殼,投射自身的情感與身份焦慮」,答案是懸而未決的。 飲食成為了導覽手冊上的一頁,而非歷史本身 飲食書寫貴在展現特定的時代精神。《細雪》以季節飲食與生活儀式描寫舊上流階級的衰落;《臺北人》中地方菜系是對舊有身份的悼念。在這些作品中,食物是人物精神狀態與社會處境的延伸。單純從飲食書寫的角度來看,本書使用「角色一邊吃,一邊講解。」的方式作為主要描述手段,解釋食物、介紹由來雖然能夠發揮傳遞知識的作用,卻很難讓讀者看見飲食背後的複雜社會脈動。比如,有一段提到街上小販販售的肉燥飯改用日本的「蓬萊米」,而實際上自此後蓬萊米日後逐漸取代在來米,使得在來民多用於加工品‬,永久改變了當地飲食的生態。但青山千鶴子既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人類學家,要求其對於地方風土有深厚體察,也確實有些牽強。於是乎,豐富的飲食,被擺在了展示櫥窗,而非歷史舞台。 被抹去存在感的小人物、未曾活出自己的主角們 延續上述所言,小說中的地方歷史、民俗與殖民脈絡,多半透過角色之間的一問一答來傳遞,使人物逐漸失去作為「人」的厚度,而更像作者用來轉述資訊的媒介。王千鶴尤其如此。她被塑造成一位帶有神秘氣息、熟知地方文化的人物,但也因此逐漸淪為「語音導覽機」。除了不斷講述歷史與文化之外,讀者幾乎很難從她的行為、語氣、衣著或細微習慣中,看見她真正的性格與精神世界。 不只是王千鶴,小說中的本島人士紳、內地人士紳乃至其他小人物,也大多承擔著類似功能。他們負責講述地方歷史、轉述殖民地知識,卻缺乏生活感與時代感。出色的殖民地小說,人物身上通常會帶著明顯的裂痕,例如對帝國文明的憧憬與羞恥、對自身身份的矛盾、對未來的徬徨與不安。但《臺灣漫遊錄》中的角色,卻很少呈現這種精神層面的掙扎。 尷尬不已的主觀曖昧視角與違和的文字表達 另一個令人感到違和的地方,則是主角之間情感描寫的時代語境,青山多次以「眼神溫柔」、「白皙的牙齒」、「粉嫩紅潤的臉頰」等露骨的方式描寫王千鶴,甚至包含嬉鬧餵食等橋段。它們帶有非常強烈的當代同性式情感暗示,與 1930 年代日本知識階級的書寫習慣之間存在明顯落差。1930 年代的日本文壇並非不存在同性曖昧與精神性親密,但那個時代的情感表達往往更加壓抑、間接且克制。尤其青山被設定為華族出身、受過高度教養的知識份子與作家,對情感的表達理應更加隱晦,暗藏於景物、天氣、禮節與沉默之中,而不是直接落在人物外貌與肢體反應的描寫上。因此,本書雖然在歷史物件與飲食文化上努力營造1930 年代,人物的精神層次卻是很當代的。 「仿譯文」與託名虛構的道德爭議 同樣的問題,也體現在小說大量使用的「仿譯文」上。作者顯然希望營造出「日語原文翻譯小說」的語感,但最終呈現的效果,卻更像現代人對日語翻譯腔的印象。人物對話中充滿「不愧是」、「束手無策」、「敗給您了」、「哎咿呀哎咿呀」等口癖與填充語,看似有日式氛圍,實際上卻顯得通俗、粗糙,甚至帶有當代動漫與輕小說式的角色感。 真實的大正至昭和時期文學,即使是日記體或第一人稱敘事,也往往具有強烈的修辭控制與階級感。那個時代的知識份子與上流階級,說話通常更克制、更講求距離感與留白,而不是反覆堆疊口頭禪來營造人物魅力。《臺灣漫遊錄》的語言問題在於它模仿的是「現代人想像中的日語感」,而非當時人們的說話習慣。 這也牽涉到另一個更敏感的問題:小說所採取的,是一種帶有「託名虛構」性質的歷史書寫。作者透過仿譯文、虛構作者設定,刻意營造出一種「這彷彿真的是當年留下來的作品」的閱讀幻覺,來吸引對紀實文學抱有興趣的大眾,而當作品大量借用真實歷史創傷、殖民經驗與民族記憶,這種模仿就不只是單純的文體遊戲,還會涉及倫理上的模糊地帶。 因為託名虛構最容易產生的問題,就是讓當代觀點偽裝成歷史人物自身的聲音。讀者閱讀時,會誤以為這些價值觀、身份認同與情感語法,本來就存在於 1930 年代的殖民地知識份子身上。但實際上,許多內容更接近戰後臺灣社會逐漸形成的本土認同與當代民族敘事。換句話說,小說並不是在重現那個時代的人如何思考,而是讓現代人的歷史理解,穿上昭和時代的服裝重新發言。 隱藏於檯面之下、被忽略的價值認同雙面性 本書更值得質疑的,則是王千鶴的身份意識。按照書中的設定,她出身於親日的臺籍仕紳家族,家族與日本人聯姻,妹妹赴日本內地求學,而她本人也是大正年間出生、在帝國教育體系下成長的一代。這樣的人物,理應是被日本帝國成功吸納的殖民地菁英,換言之,是帝國統治之下的既得利益者,她當然可能感受到矛盾與差異待遇,但那種矛盾,未必會像今日的臺灣人一樣,以如此清晰的民族身份視角來理解自身。她更可能從帝國的庇護之下獲得了超越本島人的利益,既想要與內地人拉近關係,同時又因本島人的身份感到困惑、受到約制而無所適從。 真正的殖民地經驗,很多時候並不是明確地喊出「我是誰」,而是在生活細節中逐漸感受到自己始終無法完全成為「內地人」。例如語言切換時的尷尬、對東京的憧憬、在禮儀與教養上的自卑、以及渴望被帝國承認卻始終被區隔的處境。這些微妙而壓抑的心理裂縫,才更接近當時殖民地知識階層真正的精神狀態。 然而,《臺灣漫遊錄》中的王千鶴,很多時候卻像一位已經知道戰後歷史結論的現代人。她對自身身份的理解過於清晰,也過於接近當代臺灣民族論述。於是小說經常產生一種奇特的斷裂感:外部世界是昭和時代,人物內心卻屬於當代。這也使得整部作品最終更像是一位現代創作者,透過殖民地臺灣的外殼,重新投射當代人的文化想像與身份焦慮。 於是小說留下的,是精緻的鐵道便當、地方料理與殖民地知識;卻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們真正如何矛盾、壓抑、掙扎與活著。

    • 唯物主義與愛的起源

      對於現代社會的人類而言,「相愛」似乎是一件自然不過的事。人們擁有選擇的自由——可以保持單身,也可以維繫一段不以婚姻為名的親密關係。除去這些社會形式與制度約束,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始終潛伏於人心:人是為了什麼而相愛的? 唯物主義史觀:愛是是社會語境下的產物 愛是對自我的試煉,這種愛不僅存在於與親密伴侶之間,亦存在其他親友之間,凡有人際交流之處,便存在著愛與不愛的博弈。愛迫使人正視自身的局限,使人從依附走向獨立,從自滿走向自省。 精神現象學主張,人們必須通過與他人的互動來了解自身。這一點很容易從日常生活被驗證。我們可以通過一個例子來說明,假設一個現代社會的人類,一出生就被丟到荒島上求生,他將不會有羞恥心,他唯一知道的是滿足生理的需求。我們所普遍認知與愛有關的行為或情操,諸如關懷、責任、義務、浪漫、犧牲、互惠,無一不建立在與他人的互動之中。由於從未與他人互動,他無法理解「我」與「他」的區別,更不可能意識到「愛」作為人際連結的情感形式。愛或許能通過生理機制被解釋——催產素、鏡像神經元系統、邊緣系統,都是為了與他人建立良好的互動而存在,在荒島上這些機能將沒有可用之處而逐漸退化。所以我們可以說,假如沒有社會,就不存在「愛」這個概念,作為一種抽象的概念,必須通過具體的行為被表達出來。否則人將無法從任何事件或符號中建構與理解愛的意義。 山林隱者的自我覺察 從唯物主義史觀而言,我們對自己的認識,並非從內省而來,而是透過「他者對我的回應」形成。因此隱居於深山的隱者,他將很難認識真正的自己。他也許能夠成為一個「自然的人」(natural being),而非「社會的人」(social being)。他也許能找到平靜,但他很難理解「我」究竟是誰,因為那個「我」,是由無數社會關係交織而成的。所以在唯物主義者的眼中,要一個「社會的人」(social being)不在乎他人的評價或眼光,是矛盾與不切實際的。歷史上諸多隱者,雖然身在山中,但他們思想仍然與社會對話。隱居是為了更好地洞察人間現象,而非脫離社會。唯物史觀亦建立了一種務實的論述,人的自覺是透過與世界的關係、在衝突與勞動中形成的。 要於人間立足,除非願意成為「自然人」否則我們就無法逃避人際關係。不論從哲學理論、社會學觀點,還是生理學與神經科學的實證研究來看,人類都確實是天生的社會性動物。 城邦之外,非神即獸 「城邦之外,非神即獸」出自亞里斯多德的《政治學》(Politics): 「凡不能生活在共同體之中,或無需任何東西而自足者,不是野獸就是神。」 亞里斯多德認為,人們追求德行,是因為身處於社會之中。如果一個人身處於城邦(政治社會)之外,能完全自足,不需要他人,能夠超越社會與物質限制的存在,那麼他是神明。但是,倘若他無法參與人類社會,因而不懂德行,那麼他就與野獸無異。 《尼各馬可倫理學》與《政治學》列舉了許多事項,以說明人是「社會的動物」(ζῷον πολιτικόν)。這些觀點包括:(一)理性需要他人的映照:通過與他人的辯論、交流與協商,以修正自身的偏見、發現盲點。(二)德行(virtue)依賴社會實踐:德行不是抽象的道德法則,而是日常生活中、與他人互動的習慣和行為——如何在衝突中保持公正?如何在友情中表現忠誠與關懷?如何在愛情中平衡自我與他人?(三)德行依附於城邦(政治社會):城邦(polis)提供人類實現理性、德行與幸福(eudaimonia)的基本環境,個人的德行與幸福無法在孤立中完成。 亞里斯多德告訴我們,愛、德行與幸福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依賴於我們對共同體的參與與責任。所以,如果我們在乎德行、幸福與愛,就必須正視自己處於社會中的道德與義務。 話又說回來,雖然現代人享有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們卻往往容易在遇到挫折時放棄關係,將問題歸咎於對方,而忽略自我的不足。若缺少這種自我反省與持續互動的努力,我們便難以從人際經驗中獲得正向回饋最後變得離成為有德行之人越來越遠了。 愛作為人之所以為人的證明 人是為了理解自己而相愛的,倘若你問我,一段最終走向分離的感情是否有意義,答案必然是肯定的。愛使我看到自己的不足,使我學會如何悉心照料對方、觀察對方的需求、認識同理心為何物、學習如何不要傷害他人的心。倘若沒有這些經歷,我將難以實踐德行,錯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機會。然而,我偶爾也會對人性感到失望——因為並非每個人都在乎使自己的個性變得更好,或努力學習與他人和諧相處。但即便如此,愛依然是我們認識自我、理解人性的必經之路,是人之所以為人的證明。

    • 奧恩斯坦的「時間體驗」:記憶越豐富,時間越長?

      你是否有過這樣的經驗:明明和某人相識不久,卻總是有種已經相處了很久的錯覺?科學跟心理學上,有不少關於回憶與時間感知的研究。 回顧時間判斷(Retrospective Time Judgment) 奧恩斯坦(Robert E. Ornstein, 1942–2018)是一位著名的美國心理學家與科普作家,他在1969年的著作 《On the Experience of Time.》中提出,人類對「時間的主觀感知」是透過記憶密度與事件變化來判斷的,換句話說,「變化」、「多樣性」、「情緒豐富」的經歷會讓時間感變長,「單調、重複」的經歷會讓時間感變短。你可能會問,這有科學實驗佐證嗎?當然有。奧恩斯坦 設計了一個實驗,讓受試者接受特定時長的外部刺激,接著詢問受試者對時長的估計。 8號實驗 (Experiments 8) 與儲存尺寸假說(storage‑size hypothesis) 這個實驗被稱為實驗 8,受試者會經歷兩段時間長度相同但內容不同的刺激,分為簡單刺激與複雜刺激。簡單刺激如單一的音調,複雜刺激則包含複雜的圖像或聲音訊息。實驗的關鍵變數是「刺激內容的複雜度與資訊量」,奧恩斯坦觀察到,如果刺激內容越多或越複雜 (儲存尺寸越大),其主觀估計時間也會越長。 遺忘冪律(Power Law of Forgetting) 1979 年,穆里根(Mulligan)和希夫曼(Schiffman)進一步拓展了奧恩斯坦的研究。他們探討了記憶線索和「提取情境」如何影響人們對自傳式記憶事件時長的回顧。他們的發現也證實,可回溯的細節或事件數量,能夠有力地影像我們對已逝時間的主觀估計。而根據穆里根和希夫曼的研究顯示,可提取的記憶細節與時間估計之間還存在著冪律或對數關係。簡而言之,當經歷的事件數量倍增時,感知到的時間長度並非線性地倍增,而是以某種次線性的冪律方式增加。這表明,儘管記憶內容的增加會延長感知時間,但這種延長的幅度會隨著記憶內容的絕對量增加而逐漸減緩。 神經科學:海馬迴與時間編碼 除了認知心理學,神經科學家在物質客觀世界也找到了關鍵證據,大腦中的海馬迴(hippocampus) 參與了對事件記憶的編碼與時間排序,通過時間細胞 (Time cells) —海馬迴內一群神經元的序列活化,來負責時間定位。當人處在陌生、刺激豐富、變化快速的環境中,海馬迴活躍度提升,將形成更多記憶痕跡(memory traces),大腦會「記得更多」,也就感覺時間變長。 時間的幻象 科學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在回憶充滿事件或新奇體驗的經歷時會覺得它很長,而回憶枯燥乏味的日常卻感覺時間過得很快——這是因為記憶中可提取的「數據點」多寡不同。記憶並非簡單的錄影帶,而是根據資訊的密度和重要性,以非線性的方式影響我們對時間的體驗。 所謂時間,就是數據的累積,人類的存在,是一連串數據點的集合編織而成的線,構成了過去、現在、未來。如果你和某人相處時感到時間過得特別快,事後回想又覺得彼此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無論是好是壞,這都代表你們之間留下了許多數據點。

    • The Weight of Stillness

      Sometimes, I feel weary of this era—a time where people endlessly chase technology and information, and the art of emptiness, of stillness, is gradually being forgotten. At some point, I too found it difficult to slow down. Even though my life had already drifted slightly away from mainstream society, I am no longer who I…

    • 終結數位焦慮,我做了這些事

      從一則筆記軟體爆滿的 iCloud 開始 前幾天,我盯著手機螢幕,手指懸在「加購 iCloud 容量」的按鈕上愣住了。原因很簡單:一個筆記軟體塞滿了我的雲端空間。身為一個現代人,身上有幾個訂閱服務——串流平台、雲端空間、外送平台帳號,早就成了稀鬆平常的事,就像停車位或是手機門號。可就在我準備付費的那一刻,一個問題冒了出來——我真的需要儲存這麼多資料、又或者我需要無時無刻都使用到這些資料嗎? 自從 OpenAI問世,各種語言模型百家爭鳴,人們狂熱追逐高效,近乎瘋狂。好像不使用最前沿的技術來學習或工作,就會被時代貼上「落伍」的標籤。但,我們是不是搞錯了焦點?過去做筆記,是為了釐清思路、梳理靈感,現在,我們迫不及待讓 AI 代勞,當我們捨棄了過程,意圖以輕鬆的方式獲得他人或是AI的知識總結,歸根結底,究竟能幫到我們什麼呢? 電子裝置成了第二大腦 每天,成千上萬的資訊轟炸著我們,告訴我們該做什麼、不做什麼,否則就會跟不上潮流。看到有趣的文章、實用的技巧,我們像撿寶一樣塞進「數位口袋」,卻很少真正記住它們,只期待有一天能透過搜尋鍵找回。電子裝置成了我們的第二大腦,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我開始懷疑:這種對效率的追逐,終點在哪裡?對我來說,做筆記是為了加速理解複雜的概念、消化知識,所以我不需要 AI 替我寫下屬於我的思考。我用它尋找靈感、優化文字,但創作的過程,我還是想留給自己。 這篇文章的主題是對抗數位焦慮——找回專注力。因為如果我們無法專注,就會被無數看似有益、實則有害的資訊牽著鼻子走。以下是我的一些小方法,或許也能幫到你。 觀察什麼在影響你 我們的環境無時無刻不在影響我們的狀態,卻很少有人真正去察覺。 你可以嘗試拿出筆記本,簡單記錄下兩個清單:「讓我感到舒坦的事物」以及「讓我感到不舒坦的事物」。透過這樣的盤點,你會更清楚哪些事物對你有益,哪些則在悄悄消耗你的能量。 用紙筆記下這些內容,不僅能提醒自己遠離那些讓人焦慮的事物,更能幫助我們重新聚焦於真正對自己有益的選擇。 當我們學會觀察與覺察,就能更主動地調整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正是透過這份清單,才意識到資訊焦慮對身心帶來的影響——而你,也可以透過這個方法,重新找回內在的平靜與掌控感。 回歸原始的簡單 達文西、愛因斯坦所在的年代連電腦都還沒發明,卻不妨礙他們成為天才——偶爾使用「Word」、或是紙筆來記筆記,雖然這聽起來有點愚蠢,但這一點也不笨。事實上,許多研究都指出,手寫筆記幫助學習者更容易整理和回顧資訊。更重要的是,手寫筆記的過程有助於提高專注力,減少分心的機率。要知道,如果我們很容易分心,無法專注,我們將無法發現那些本應該關注的事情,那麼即便我們吸收了再多知識,也不過只是雜訊,無法建構網絡。這種專注的能力,不僅體現在學習,更關乎我們的日常選擇。試著模仿你的祖先——放下 Google Maps 與車用導航,嘗試靠自己的方向感抵達目的地;在異國旅遊時,別依賴翻譯軟體,而是用你僅存的單詞與對方交流。當你放慢節奏,投入思考,你會發現,這個世界比你想像的更有趣。 關掉通知,守住專注 你的專注力比訊息更珍貴。你是否總是無法抗拒聊天室的未讀訊息?剛開始只是瞄一眼,結果卻忍不住點開對話框,甚至開始回覆?然而,這一個小動作足以打斷你的專注力,讓你從高效工作瞬間墜入分心的深淵。每當我們切換任務,大腦需要額外的時間來重新進入「深度專注模式」,這種現象被稱為「注意力殘留」(attention residue)。根據心理學家 Sophie Leroy的研究,當人們從一項任務轉移到另一項時,大腦的部分資源仍會停留在前一個任務上,導致新任務的效率下降。換句話說,你花一秒鐘點開訊息,卻可能需要 20 到 30 分鐘來重拾專注力。我們必須承認,生活中的每件事並不同等重要,但我們卻往往無法容忍錯過聊天室或社交媒體上的訊息。那些彈出的通知,一次次擾亂我們的思緒,讓我們無法全心投入真正重要的事。如果你的手機或電腦仍然開啟彈窗通知,現在就是時候做出改變了——關掉它,讓你的大腦回歸寧靜,讓專注力回到你自己身上。 主動尋找,而非被動接受 無論怎麼瀏覽資訊,卻總是越看越焦慮?這可能是因為你正處於「被動接受」模式。當我們不加選擇地接受來自社群媒體、新聞推播、演算法推薦的內容,資訊會像潮水般湧入,讓我們無從招架。這種被動輸入不僅讓大腦無法有效處理,還會導致資訊超載,使我們感到疲憊與焦慮。更嚴重的是,長期處於被動接受模式,我們可能會誤以為自己在「獲取知識」,實則只是被資訊淹沒。 如果我們無法有意識地管理資訊輸入,焦慮與無力感便會隨之而來。 被動接收資訊與主動搜尋資訊,對大腦的影響截然不同。當我們被動接受資訊時,大腦僅停留在表層理解,較少進行批判性思考;而主動搜尋資訊則需要比較、篩選與分析,這能夠強化認知能力,使資訊更有意義。 但「主動」並不等於「訂閱大量媒體或社交帳號」。許多人誤以為關注眾多資訊來源是一種積極行為,然而,當這些訊息不斷湧入、超出我們的處理負荷時,它們不僅無法幫助我們,反而會造成資訊焦慮。 如果你必須訂閱媒體,慎選那些真正能為你帶來價值的來源,而不是隨意關注所有熱門資訊。如果你發現自己無法克制地蒐集資訊、製作「電子剪貼簿」,那麼你可以設定每天瀏覽的時長,盡量控制在 30 分鐘以內。你會慢慢發現,資訊減量後,你的大腦變得更清晰,專注力更強,生活也變得更加輕盈——原來,我們並不需要被資訊綁架,也能活得很好。 一次只做一件事 你戴上耳機聆聽 Podcast,一邊跑步,腦海裡還在思考下午的工作,順手給父母發了語音訊息。你回覆客戶的信件時,腦中卻已經在盤算下週報告的內容,而手上還拿著快餐店買來的三明治。這樣的場景是不是很熟悉?我們以為自己擅長「多工處理」,但事實上,我們並沒有真正「同時」完成多件事,而只是快速地在不同任務之間來回切換。 心理學研究顯示,當我們頻繁切換任務時,大腦無法立即適應新任務,而會殘留在上一個任務的思考狀態,這種現象被稱為 「注意力殘留」(attention residue)。換句話說,當你試圖在回覆客戶的同時準備報告,結果可能是 兩件事都無法全神貫注,思緒變得雜亂無章。 留白的價值 資訊的世界無窮無盡,而我們的注意力卻極為有限。當我們學會停止被動接受,關掉不必要的通知,一次專注於一件事,生活會變得更加清晰,內心也將回歸平靜。 我們不需要無時無刻掌握所有資訊,也不必用「高效」填滿每一刻的空白。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獲取了多少資訊,而是我們如何選擇、如何專注,如何讓這些資訊真正為我們所用。 當我們願意放慢腳步,為自己保留一片寧靜的空間,思考與創造力才能真正生長。 所以,現在的你,是否也該重新審視自己的數位習慣,問問自己:我真的需要這麼多資訊嗎?還是,我只是習慣了擁擠的世界,卻忘了留白的價值?

    • 《魔女宅急便》:在科技與階級夾縫間,魔女如何飛翔?

      1989年,宮崎駿帶領我們踏上一場充滿魔法與現實交織的旅程——《魔女宅急便》。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名13歲的少女魔女琪琪,在傳統儀式的引導下,離開家鄉,前往陌生的城市獨立生活的故事。表面是關於成長與自我探索,故事的底蘊卻潛藏著更深層的意涵:科技與魔法的矛盾、城鄉與階級的差異、以及個體如何在社會中尋找歸屬。 它不僅是自我成長的寓言,也關於科技取代傳統的時代變遷、關於階級的不可逾越、關於個體在社會中的邊緣感,甚至關於創作者如何在迷失中重新找回靈感。琪琪的飛行,並不是單純的魔法,它更像是一場我們都經歷過的心理狀態——當你對世界懷抱信心時,你可以飛翔,當你懷疑自己時,你便墜落。 琪琪的旅程,表面上是一則魔女修行記,但當我們重新審視這部作品,會發現它藏著更多現實世界的影子——我們以為自己可以進入某個新的環境,但這個環境並沒有為我們真正打開大門。 從母親的掃帚到地板刷:我們遲早得放下來時的依靠 琪琪離家時,帶著母親的掃帚,母親說:「以後你可以自己再做一把。」母親的掃帚是那樣堅實可靠,讓她得以抗衡臨海的強風吹拂。由於琪琪飛翔的能力是天生的,她不曾懷疑自己的魔法。直到有一天,魔力逐漸消失,她開始動搖。一次失敗的飛行,折斷了母親的掃帚。 故事後半,為了拯救他人,她在最危急的時刻,隨手拾起一根地板刷,重新飛了起來。她終於明白,自己能夠飛翔,並不是因為擁有一把特別的掃帚,而是因為她選擇相信自己。 成長過程中,我們總是緊握著某個來自過去的支撐點,以為只要不放手,就不會迷失。但最終,我們都得放開它,我們不可能永遠依賴某個人,某個方法,某段安全的過去。 魔法與科技的對抗,傳統的凋零與式微 琪琪所選擇的城市,柯里柯鎮,充滿著機械、飛行船、火車與繁華的都市生活。這座城市不像她的家鄉,人們對魔法沒有特別的崇敬,也沒有敵意,甚至只是「稍微驚訝了一下,然後繼續各自的生活。」這是一個科技取代神秘的時代,魔女的存在變得無關緊要。 宮崎駿的作品裡,經常有這樣的對比:《天空之城》的機械文明 vs. 失落的飛行石、《紅豬》的飛行浪漫 vs. 戰爭帶來的現實壓迫、《風之谷》的腐海 vs. 科技世界。《魔女宅急便》則是「掃帚 vs. 飛行船」,琪琪是這個時代的最後一代魔女,但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魔女了。人們更信任飛行船,而不是會飛的魔女。人們更相信科技技術,而非傳統與信念。 值得注意的是,原著小說於1985年出版,動畫電影則於1989年上映。這段時期正值日本泡沫經濟的高峰期,社會上充斥著對科技進步和經濟繁榮的追求。在這樣的背景下,傳統價值觀和技能被忽視或邊緣化。因此,作品中對科技與魔法的對比,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當時日本社會的現實情況。 城市的階級與琪琪的邊緣感 這座城市不屬於琪琪。這不只是因為她是個魔女,而是因為她來自不同的社會階層。故事透過幾個橋段來形成強烈的對比: • 老婦人的孫女住在豪華洋房,對精心烘焙的派毫不在意。 • 服裝設計師的姪子擁有各種昂貴的玩具,無視手工的絨毛玩偶。 • 蜻蜓和他的朋友們,開著敞篷車四處遊玩,隨時準備開派對。 相比之下,琪琪年僅13歲就要自力更生,斤斤計較生活費,只有一件衣服,三餐自己料理,連一場派對都無法參加。雖然心智上仍然是個孩子,生存的壓力卻使得她在生活起居上過度成熟。也導致了她與同齡人的隔閡。 即使她跨越了城鄉的邊界,她仍然無法跨越階級的邊界。 她最後沒有買新衣服,沒有參加派對,甚至沒有真正融入當地的社群。她唯一的朋友,是一位畫家——烏蘇拉,一個與她一樣,無法完全融入這座城市的人。雖然主角是名魔女,但這個故事事實上更多地探討了社會的真實面:努力不一定能換來認同,社會歸屬感也並非單靠個人的意志就能獲得。 內心的動機是魔法的根源 琪琪失去魔法的那一刻,真正讓她崩潰的不是能力的消失,而是她發現自己不再「被需要」。起初,琪琪認為自己是在幫助別人,因此總是樂於伸出援手,她渴望著也享受他人的感謝。也因此,當她冒雨送派到老婦人孫女家時,對方冷漠的態度,才讓她大受打擊。她的快樂來自於幫助別人,而當她的付出沒有換來期待的回應,她便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這使得她失去了使用魔法的動機。 這是一種熟悉的心理狀態——相信只要努力做好一件事,就能獲得回應與認可。但當世界沒有按照我們期待的方式回應時,我們便開始懷疑自己,甚至開始放棄我們曾經擅長的事情。 故事因為一場飛行船意外帶來轉機,這次,她並不在意別人是否感謝她,而在於她相信並肯定自己的能力能夠幫上忙。最終,琪琪的飛行能力回來了,因為她選擇相信自己。魔法的來源,原來在於內心的動機。 不再說話的吉吉 電影的最後,琪琪找回了飛行能力,但她再也聽不見吉吉說話了。關於這點,普遍的說法是吉吉是琪琪內心童年的映射。 當她不再能夠聽見吉吉說話,象徵著真正從心智上與父母分離,實現了真正的離家。我們也可以說,這個聲音是童年時期的一種自我安慰,與其告別也是成長的代價。雖然我們因此變得更獨立、更堅強,卻無法回到那個總是可以包容自己的過去。 時代背景探討—飛行社團與飛行船 蜻蜓熱愛飛行,他的飛行社團使用的機具大多是基於1920-50年代的飛行技術。 宮崎駿家族經營的「宮崎航空興學」,是一家生產軍用飛機零件的公司,這使得宮崎駿本人對飛行有極大興趣,這點在許多作品中都有所展現(如《紅豬》、《風起》、《天空之城》)。 時代背景探討—柯里柯鎮的地理位置與所處年代 柯里柯鎮的建築融合了多種歐洲風格,特別是20世紀初期的設計元素。城市中可見紅瓦屋頂、石砌建築,以及狹窄的街道,這些特徵讓人聯想到法國南部或義大利的沿海城鎮。此外,城市中的鐘樓和廣場設計也帶有明顯的歐洲特色。 動畫中出現的汽車多為1950年代的設計,具有圓潤的車身和復古的外觀。例如,劇中可以看到類似於1950年代的大眾甲殼蟲(Volkswagen Beetle)或雪鐵龍2CV(Citroën 2CV)等車型。這些車輛的出現,暗示故事可能設定在1950年代至1960年代之間。 從當時已經有家用電話來判斷,可能介於1940-50年代,帶有歐洲戰後重建的影子,而這時期的科技發展正在迅速取代許多傳統技能。 在時代的風中尋找自己的天空 作者通過魔女的設定,講述著特定時空下普遍存在的社會現象,表面奇幻,實則寫實。她從鄉間來到城市,發現自己的魔法在這裡既不神聖,也不重要;她努力工作,卻始終無法真正融入;她飛翔在人們頭頂,卻並未成為城市的一部分。她是個魔女,但她更像是一個尋找方向的普通人。 琪琪是我們所有人成長的縮影,當我們學會獨立、學會融入社會,也許我們會像琪琪一樣,在某一天發現,那些曾經熟悉的聲音已經悄然消失。也都曾在某個時刻,飛翔過、墜落過、迷失過、又重新找到方向。 琪琪還在飛翔,哪怕她的魔法不再神奇,她依舊能在風中尋找自己的方向。就像我們在現實與夢想之間,在科技與信念之間,在階級與邊界之間,試圖找到屬於自己的天空。 或許,這就是宮崎駿的溫柔——即使這個世界不再需要魔法,我們仍然可以選擇相信自己,然後,在屬於我們的風中,再次飛翔。

    • 理想與現實的錯位——山本文緒《自轉公轉》的價值困境

      山本文緒的《自轉公轉》是一部探討自我成長與人際關係的小說。身為直木賞得主,她的文筆以細膩為見長,不過這部作品使用了平淡的敘述風格和緩慢的節奏,缺少了緊湊情節和引人入勝的鋪陳,《自轉公轉》的倒敘手法和兩代之間的情感糾葛,在編排上中規中矩,似乎少了些情感張力。服飾與越南作為故事的隱喻,使整體結構完整閉環,卻有些過於平實。 小說圍繞著女主角小都展開。為了照顧生病的母親,辭去東京的工作,回到故鄉與父母同住,並在近郊的服飾店找到一份兼職工作。小都面臨著多重挑戰,對未來無所適從、不如意的戀情、父母相繼罹病,適婚年齡的她,也面臨著成家、生子的焦慮,這些煩惱交織在一起,讓她陷入對未來的迷茫。 書名《自轉公轉》象徵了主人公的兩個面向:自轉代表自我認知和內心掙扎,而公轉則象徵人際關係與家庭義務中的角色。書中男主角的一句揶揄,揭示了生活的無奈——「誰不是既自轉又公轉呢?」這句話道出了人們在家庭、社會與自我之間不斷妥協的現實。 山本文緒透過日常細節的刻畫,忠實展現了當代大齡子女與父母之間的微妙關係。她以多視角的手法,在小都、母親桃枝,以及小都的女兒小綠之間切換,使得故事更具情感深度,描繪了不同世代女性在家庭與職場之間的掙扎。然而,除了小都和母親以外,其他角色的性格略顯單薄,主要作為推動情節的工具,缺乏立體的情感表現。 小說的基調相對壓抑,小都的消極性格,以及周圍並不友善的人際環境,使得整體氛圍沉重。作者透過尖銳直接的對話,刻畫出這些角色不討喜的一面,讓讀者容易代入小都的心境。但更令人惋惜的是,故事結尾的理想化處理讓整體略顯失衡。當女主角選擇了一個有犯罪前科、缺乏金錢觀且情緒不穩定的伴侶,最終卻迎來圓滿結局時,讀者不禁會對其合理性產生質疑。 山本文緒似乎試圖傳達一種「接受不完美」的生活哲學,正如小說中的一句名言:「不需要一心一意想著幸福……人生就算有些不幸也無所謂,畢竟不可能盡如人意。」這樣的輕描淡寫,卻似乎暗示著包容一切問題能帶來幸福,甚至讓人誤解為只要忍耐即可迎來命運的翻轉。這樣的安排讓人感到些許失落,特別是期待見證小都如何面對困難並成長的讀者,會發現故事並未真正觸及角色的內在轉變。 結尾中,角色成長的缺乏削弱了整體的說服力,許多啟發性的事件,比如無照駕駛或參與賑災,僅作為情節點到為止,未能充分展現角色的內在成長。這讓《自轉公轉》在探討人生價值時,未能為讀者提供深刻的啟示。 總結來說,《自轉公轉》儘管延續了山本文緒的細膩敘事風格,且在寫實主題上展現了一貫的真摯,但其過於理想化的結尾削弱了故事的深度。對於那些期待在小說中見證角色成長的讀者來說,這部作品或許會留下些許缺憾。

    • 富都青年觀影記事—「我努力成為一個好人,這個社會卻連我如此微薄的心願都予以毀壞」

      劇情大綱 在吉隆坡東南方二十多公里處的偏遠地區,聚集著來自不同種族、語言和背景的人們,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沒有合法身份。故事以一場警察追捕人口走私事件為開端,圍繞著身份認同與愛的主題展開。主人公阿迪試圖幫助這群外籍人士及自己取得偽造證件,卻被同夥背叛,不僅佣金只拿到一半,還與人結仇。在警方的追捕行動中,由於握有馬來西亞的出生證,阿迪得以被釋放。 阿迪與聾啞的哥哥阿邦相依為命。阿邦在市場打零工,儘管偶爾因聾啞遭人欺負,但他工作勤奮,深受鄰里的喜愛。與阿邦不同,阿迪經常惹事生非,不務正業,讓阿邦傷透了腦筋。然而,每當阿邦回到家中,簡單的一盤青菜和水煮蛋成為他小小而平淡的幸福。即使阿迪在外面遍體鱗傷,家中總有一頓等待他的飯菜,餐桌成為一家人聯繫的核心。 熱心的社工佳恩為兩兄弟四處奔波,申請身份證。儘管佳恩的好意無數次被阿迪拒絕,似乎在逃避與哥哥分離的事實,始終對佳恩沒有好臉色。 一位住在社區中的緬甸女孩與阿迪互生好感。她和家人即將得到難民協助離開馬來西亞,但她信誓旦旦地表示想留下來與阿邦一起生活。離開的那天早晨,女孩還是和家人一同上了車。 兄弟倆的生活並不孤單,跨性別者鄰居Money姊視兩兄弟為自己的孩子般照顧,偶爾來家裡做飯。 日子雖然艱辛,但也在一天天過去。然而,在一次佳恩與阿迪的爭執中,突發的意外使得這本已艱難的兄弟生活再度陷入深淵⋯⋯。 底層相依:無血緣兄弟的不成熟情感與矛盾心理 為何阿迪不接受社工的幫忙 影片開場,阿迪試圖通過非法途徑取得身份,卻被同夥背叛,還招來孟加拉人的仇恨。儘管他明白獲得合法身份後可以開銀行戶口、考駕照,但他始終拒絕社工的幫助,這是他對正常社會的一種反抗。從他與哥哥的對話中可以看出,阿迪不信任政府,不信任這個國家,寧願冒險。社工在政府面前姿態謙卑,處理政府無法解決的問題,但在阿迪眼中,社工與政府是一伙的,是正常社會虛偽的代表。當佳恩忍不住長期積累的怨氣,以自視甚高的態度責備阿迪不知感恩時,阿迪將日常的受欺凌與積怨發洩在佳恩身上。 弟弟阿迪的人物設計 弟弟阿迪的內心描寫主要集中在他對哥哥的依賴與仰慕,對於其他層面的描寫如身世、渴望、怨恨,並沒有太多著墨,因此人物的心境轉折缺乏足夠的脈絡。積怨主要來自影片開場的事件,使他後來被孟加拉人毆打,阿迪在對方眼中根本是詐騙共犯,最後還是哥哥阿邦出手相救。劇情並未充分鋪墊阿迪的暴力傾向,因此當他對社工施暴的一幕出現時,觀眾難免會感到愕然,因為這與他平時的形象不符。 哥哥入獄後的心境轉折 在哥哥阿邦帶著阿迪展開逃亡的過程中,鏡頭聚焦阿邦的複雜心緒——他反思自己是否過於縱容阿迪,導致這一切錯誤。然而相比之下,阿迪仍顯得天真無知,並未顯現出內疚或懊悔。直到哥哥入獄、佳恩的喪禮後,阿迪才學著為亡者獻花,這一幕在鏡頭前顯得無比諷刺,彷彿是他生平第一次學會說「對不起,是我不好」。 最終的轉機 直到與哥哥的永久分離,阿迪的人生才迎來真正的轉機。阿邦的離世,使阿迪終於放下對哥哥的依賴,儘管他可能到最後都不知道哥哥為他殺了人。他接受了哥哥頂罪的事實,這份愧疚感使他開始嘗試融入社會,並最終通過合法途徑找到生父,取得身份。 哥哥阿邦的人設 / 犯罪後的心境轉折 阿邦原先的人物形象,或許因為聾啞和孤兒身份,使他即便在富都集合住宅裡也顯得低人一等。Money姊有身份證、阿迪有出生證,至少不必躲避警察的查緝,而阿邦卻在身體和身份上的雙重失落中逆來順受。除非弟弟受人欺負,否則平日在市場被人欺負佔便宜,他也不予反抗。面對喜歡的對象,阿邦更是因自卑而退縮,不敢主動追求。 阿邦的人格塑造相較於弟弟完整許多,尤其在劇情後半段,從逃亡鄉間到監獄自省,將人物形象堆疊完整,並在行刑前達到高潮。當觀眾以為他一次次想擺脫弟弟時,卻沒想到他最終選擇回頭自首。阿邦縱使窮困,仍堅持做一個好人。然而,他不得不為了掩飾弟弟的罪行,將一輩子的正直誠信毀於一旦。最終在監獄裡與法師會談時,他激動地控訴:「你叫我不要放棄,繼續生活下去,但我不行,你知道我活得很辛苦嗎?」 為何哥哥選擇不和弟弟坦白真相 阿邦沒有讓弟弟知道是自己失手導致社工死亡,弟弟在認為自己是真兇的情況下,也沒有選擇說出事實。從道德角度看,這一劇情安排或許難以接受,但從兄弟心態出發,卻顯得合理。阿邦不想破壞自己在弟弟心中的形象,一方面,負罪感能讓弟弟改過自新。弟弟沒有坦承自身行為,仍出於其膽小怕事的本性,而他一向順從依賴哥哥,因此選擇遵從哥哥的心願。 至於阿邦為何選擇出手,可能是他不想讓平日對自己友善的同事誤認為兇手,情急之下才摀住社工口鼻,卻未料到釀成大禍。 劇情的斷裂 / 扁平的小人物 / 消失的話語權 此劇人物複雜,支線缺乏頭尾。Money姊的角色增加了影片的溫暖,但對其個人背景的描寫欠缺,使她淪為一個單純的好人。作為推動劇情的關鍵角色,社工佳恩為何特別關注兩兄弟,劇情前半向政府單位請求協助屢次碰壁,為何中間突然聲稱找到申請方法,均未明確交代。午休時間分享自製咖喱給阿邦的外籍同事,彷彿僅作為案發現場的目擊者。再說劇情後半,阿迪和從事性工作的女子開房間,女子表示打算回鄉下找個人嫁了,阿迪唐突地表示「不如我娶妳」,換來對方的漠視,但兩人先前並無任何情感交流。她的存在或許是為了突顯阿迪在性與感情上的幼稚。至於爸爸為何拋棄阿迪,直到最後也未能揭示。 結語 本劇演員的表現令人驚嘆,提升了整體水平。片山涼太的配樂優美淒涼,塑造了動人的敘事情境,印度籍攝影師Kartik Vijay的捕捉,使影片多了一份詩意。美術攝影以異鄉人的眼光看帶有混亂卻不失秩序的美感,對平凡悠閒的捕捉也相當有意思。房間的光源落在哥哥一側,弟弟那一側牆上的海報是撕破的。逃離富都的鄉野之旅景色怡人,彷彿落入短暫夢境。演技彌補了諸多角色心境轉變上未能良好銜接之處,使人暫且忘卻劇情上的斷裂。儘管讓哥哥成為劇本下的代罪羔羊,前半部「弟弟就是哥哥存在的意義」的表述已傳達清楚,不至於讓人感到太突兀。儘管最終兄弟倆做出了違反普遍良知的行為,能夠理解的是,在惡劣環境中成長,他們的情感並不成熟。哥哥愚孝、弟弟依賴心重,對社工及社會上的善意不信任,直到最後也沒能真正面對自己的過錯。社會道德與親情呼喚的矛盾,使觀影體驗產生微妙的衝突感。儘管觀眾想同情兄弟倆的遭遇,一想到無辜的佳恩,即觸動內心道德的警鈴,又不得不把眼淚收回。但我們不宜以社會普遍的道德價值對劇中人物做出嚴厲批判,阿邦與阿迪也沒有義務要滿足大眾的期待。

    • 致命廚娘-不要叫我傷寒瑪莉 / 蘇珊.坎貝爾.芭托蕾蒂

      蘇珊.坎貝爾.芭托蕾蒂為美國知名作家,其蒐集百年前紐約的報章雜誌與醫學期刊、私人書信與法庭審訊記錄,描述愛爾蘭廚師瑪莉.馬龍,作為美國第一位傷寒桿菌健康帶原者,在20世紀初紐約引發公衛與人權爭議之始末。此書記錄了人類面對傷寒的第一線場景、重要的流行病學發展,也使人關注到公共衛生與人權兩相衝突所面臨的困境。儘管人類的醫療水準與相關規範現今已大幅改善,但人類仍不可避免類似的流行病發生,尤其2019年底至今爆發之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在全球已奪走五十萬條人命,如何妥善安置病人、電子監控與病歷公布對於隱私的侵犯等新的議題將不斷帶給我們新的考驗。也使得重新審視瑪莉.馬龍的遭遇變得深具意義。 瑪莉.馬龍,因19世紀末期的愛爾蘭大飢荒,14歲時隨家人來到美國,外表健康整潔,讀書識字,靠實力養活自己,即便是在當時的美國,這份收入讓她居於中等以上的階級。身為一名資深廚師,她盡忠職守,侍奉過多位上流社會雇主,一直以來,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總是更換雇主,也沒有任何一個雇主會刻意探聽。直到公衛學家梭普博士受邀調查一起在牡蠣灣爆發的傷寒感染案件,隨著調查的抽絲剝繭,他幾乎肯定瑪莉是傷寒的帶原者。 1900年代的紐約,公共汙水處理才剛剛開始興建,不僅缺乏疫苗與抗生素,就連細菌學說在醫學界也尚處於爭議階段。梭普博士該如何說服大眾相信;看似健康的瑪莉,正四處散播無藥可醫的可怕傷寒?或許是瑪莉的移民背景,使她對於美國白人與政府有著強烈的防衛心,又或許是坎坷的過往使她難以相信他人,性格剽悍而剛強。起初博士與醫生團隊嘗試透過理性勸說瑪莉採檢樣本、進行安置,然而瑪莉始終堅持自己是健康的,拒絕配合安置不惜使用暴力並展開逃亡之旅。 瑪莉的恐懼,並非盲目無所依據。團隊試圖說服瑪莉切除可能為病毒帶原體的膽囊,但是在二十世紀初期,手術的死亡率還是很高,若非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一般人沒有誰會想要進手術房冒險,更何況是在還不清楚傷寒帶原說是否具備足夠的公信力的狀況之下。因瑪莉剽悍而不願配合的態度,調查團隊陷入了難纏窘境。最終他們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拘捕瑪莉,當時社會對於衛生局拘捕瑪莉的作為並非全面贊同,而是支持與反對參半。這個舉動間接觸發了當時社會的公民意識。並導致了一個結局:瑪莉不是唯一的健康帶原者,卻遭受唯一的拘禁。 疫情蔓延如今已經進入第三個年頭,也許在搶打疫苗的台灣人眼中難以理解西方人拒打疫苗的理由,然而,試想這與一百二十年前,人們陷入已知與新興的醫療觀念的兩難,近乎如出一徹。我們應該選擇信賴權威,抑或保留獨立判斷,或許只能等待後世去驗證。

    • 手邊的課題 / 火滅清涼、無憂無懼

      火滅清涼 一個能駕馭怒火戰車的人才能稱得上是善馭之士,而其他的只不過是手拿韁繩罷了。《法句經》222 生氣與瞋恚 在談論「怒火」這一感受之前,我們首先要為其做出簡單定義:佛教中講述需要對治的怒意,巴利文寫作「dosa」,中文譯作「瞋恚」,包含了「惡意」之意。而英文「anger」,一般譯作「生氣」,則不具備這種含意。對佛教徒來說,瞋恚本質上是一種苦。怒火可以是包含惡意,或不包含惡意在其中的。雖然我們的生活中無法避免生氣,但我們可以避免瞋恚。在我們心中升起怒火之時,外在的人事物與情境會使我們把注意力從自己的身上移開,我們要做的是嘗試將注意力從外在的世界中拉回自己的心。專注於自己的內在來觀察:「是什麼引發了我們的怒火?」生氣時,我們的心會被引向外境、他人、他事,但是在正念禪修中,我們能夠把心從生氣的對象拉回來,專注向內來觀察生氣的原因和生氣時的主觀經驗。 我們正在經歷 「恐懼」還是「受傷」 當我們的身心陷入瞋恚,我們的呼吸會變得急促、緊張焦慮或心跳加速,首先我們應該先讓自己的呼吸平順下來。試著關注生氣的緣由:來自於「恐懼」、「受傷」、「防衛心」或者其他?如果我們能夠明確知道生氣的緣由,就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生氣不見得是是不好的,它反而是一種告訴我們外在環境失衡的一種重要訊息,需要被處理。重要的是我們能夠從中學到教訓。 無憂無懼 一個覺悟而不再迷惑的人,他的心不受染污, 並且不執著於善行與惡業,所以他心中沒有恐懼。 《法句經》39  〈良善之地〉中的倫理學教授齊迪,奉行高度的道德原則,執著於善行的念頭也使他被強烈的責任感追逐,以致時常無法做出決定。在我們的生活當中,是否也像齊迪一樣,活在各種恐懼、擔憂、害怕與不信任當中?〈無憂無懼〉此一章節,談論如何對抗恐懼,其原則上和〈火滅清涼〉大致雷同。悉達多太子面對恐懼時,他的做法是「讓恐懼自然的流過自己的身心」。我們將克服恐懼分為面對恐懼與覺照恐懼兩個階段。 面對恐懼 其一,不要製造連鎖反應,例如我們恐懼失敗,然後厭惡自己,就是一個連鎖反應。其二,將注意力從恐懼上轉移開,最簡單的方式是呼吸。 覺照恐懼 其一,覺察背後的信念 比方說,一個人很在意他人對自身的看法,因而感到焦慮;有的人習慣犧牲奉獻,希望透過奉獻獲得他人的接納。當我們去了解,是什麼信念致使我們必須如此,並學會對此信念或行為提出質問,我們就越有可能脫離信念的制約。 其二,覺照身體的感受 恐懼會反應在身體上,首要做的是放鬆下來。當我們冷靜下來會發現很多的恐懼不是來自急迫的危險,而是來自於對未來的想像。 正念禪修可以幫助我們修正容易引起恐懼的思考模式。這些想像是有憑有據,或者是不真確的?如果我們明白對情境的投射與恐懼與現實實際情形不相符合,慢慢地就會學會放下對未知事件的偏執,進而遠離恐懼。學習用信賴代替恐懼,與任何生命經驗同在而不被它淹沒,去信賴活著的當下不加上評斷或意見。此便是無憂無懼的生命禮讚。(p.61)